本期内容简介

2006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延续两千多年的“皇粮国税”成为历史。那一年,很多农民第一次在春节前,手里多了一笔钱。

2026年,废除农业税整整二十年,那笔不用再交的钱,真的让农民的生活变好了吗?

在这一期《月度回响》中,我们将梳理这项绵延两千余年的税制的发展历程,回顾那段“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岁月。从交税到领补贴,农民的处境真的变好了吗?我们也试图用数据去展示,为什么“减负”之后的中国农村,变成了“人走了、地荒了、村空了”的样子。

节目精彩时刻

  • 00:01:26 农业税的历史溯源:从“皇粮国税”到新中国的延续
  • 00:02:20 税负高峰期——摊派在账本之外的帐
  • 00:03:36 废税契机:安徽税费改革试点、“三农问题”进入政治议程
  • 00:05:27 人均减负120-140元每年,是什么概念?
  • 00:06:39 承诺“反哺”农民:2004年中央一号文件重启“三农”
  • 00:07:17 种粮成本提高,农资涨价的前提下,“反哺”兑现了吗?
  • 00:10:09 人走了,地荒了,村庄“空”了

延展阅读内容

播客文字版本

中国农民向国家缴粮纳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千六百年前。《左传》所载鲁国“初税亩”,是中国最早的土地税制度雏形。此后历朝历代,不论王朝更迭,农民耕种土地,向统治者缴纳一部分收成,好像都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农业税以新的面目延续下来。1958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税条例》将其正式法制化,税率在常年产量的15.5%左右,同时允许地方在此基础上加征附加税。这套制度一直运行到2006年才彻底废止,前后将近半个世纪。

从这个角度看,2006年废除农业税,终结的不只是一项税收政策,而是一种绵延两千余年的“习惯”。

但农民实际缴纳的,从来不只是这15.5%。条例本身就允许地方在此基础上加征附加税,而在附加税之外,还有另一套更庞杂的收费体系在同步运转。

1990年代,中国农村实行“三提五统”——村级提留和乡镇统筹,名目包括公积金、公益金、管理费、教育附加、计划生育经费等等。此外各地还频繁摊派各类集资,修路、建学校,有时乡镇盖办公楼也要向农民开口。这些收费没有统一标准,征收过程全凭地方掌握,农民拒缴轻则上门催讨,重则扣押农具牲畜。

2000年,湖北监利县棋盘乡党委书记李昌平给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写了一封信,信中有一句话后来广为流传:“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这后来成为推动“三农问题”进入中央文件,开始成为中央工作重点的一个重要因素。

改变的起点发生在安徽。1990年代末,安徽率先推行农村税费改革试点,核心是取消乡统筹、各类专项集资等面向农民的收费,试点结果取得一定成效,在中央文件中,有“关于进行农村税费改革的决策是完全正确的,改革措施是符合农村实际的”这样积极的表述。但也有调查表明安徽试点中出现了一些问题,比如乡村可用财力减少,其中村级可用财力的减少幅度更大,乡村组织运转困难变大了。

在改革试点已然推进、问题逐步暴露的背景下,李昌平的信进一步引发了社会对农村困境的广泛关注,也让中央决策层更加意识到,延续已久的农村收费体制已到了不得不动的地步。

2000年,改革从安徽推向全国,核心是以税代费、清理乱收费。但改革推进并不顺利,比如在上面提到的安徽试点中就曾出现的,乡镇财政的缺口难以填补的难题,还是没有解决方案。2001年,国务院一度决定暂缓扩大试点,集中力量先把安徽做扎实。2002年,试点重新扩大,覆盖16个省份。2003年,改革进入第二阶段,农业税开始分步降低税率,部分省份率先试行免征。2005年,安徽、江苏等省率先取消农业税。2006年1月1日,《农业税条例》正式废止,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六百年的农业税,退出了历史舞台。

财政部数据显示,废除农业税后农民人均减负约120-140元每年。但我们要如何去理解这个数字?这个数字为农民带来了怎样程度的减负?

如果把这个数目放回更长的历史里,它所能为农民偿还的历史账,其实只是很有限的一部分。1950年代起,国家长期推行“工农业产品剪刀差”——以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强制收购农产品,同时抬高工业品出售价,使农业长期为工业化输血。

当时有许多不同研究者用不同的方法计算“剪刀差”,因计算方法的不同得出的数字也不同,但得出的结论近乎一致,那就是,中国工业化的原始积累主要来自农业。以其中一项估算为例:1953年至1978年的25年间,工农业产品价格剪刀差总额在6000至8000亿元之间——而到1978年,全国工业固定资产总计也不过9000多亿元。


上面提到的这笔历史账,到21世纪初终于开始被正视。

2004年,中央一号文件在时隔18年后重新聚焦“三农”,正式提出“多予、少取、放活”的方针,标志着国家政策开始从农业汲取转向农业反哺。此后,从免除农业税、发放种粮补贴,到2017年十九大上提出并写入党章的“乡村振兴战略”,一系列政策密集出台,官方叙事的主调从此变为:国家欠农民的,要还。

但承诺与兑现之间,往往存在一段距离。

2006年废除农业税时, 农民人均减负约120-140元每年。但此后种粮成本却几乎翻了一番。根据2022年农业农村部市场监测数据显示,2022年,油菜种子费用同比上涨16%,多数化肥、农药涨幅超10%。

我们还找到一项种地成本的数据,让大家更直观地感受种粮收益增长速度和成本上涨速度之间的差异。这笔帐来自2020年的一个农机合作社的农民,她说:“一亩地一年一季小麦、一季玉米,买种子要80元,肥料290元,浇地要360元(电费90元、人工270元),耕种收500元(农药140元,人工360元),流转费800元,一亩粮食总成本要2030元。 ”

而补贴方面,根据2026年最新数据显示,耕地地力保护补贴全国平均每亩可以给到105—112元;实际种粮一次性补贴方面,虽然各地分发数据不同,补贴数额也会因为产区农产品的不同而存在差异,但全国每亩大致补贴水平为30—70元。这样算一笔大概的帐,总补贴大概达到200元的水平,仅覆盖成本的10%。

以上数据只是一个估算,我们想要强调的重点是,农民种粮收益的增长速度,远低于成本上涨速度。

对于一个农民来说,还有力气耕种的时候收益被农资涨价吃掉,而当他们终于放下锄头,等待他们的养老金却又是那么微薄。

2009年启动新农保时,国家基础养老金标准(即全国最低保障线,大多数农村人口实际领取金额与此接近)为每人每月55元。经过七次上调,2025年达到143元 。而同期城镇职工人均养老金超过3000元,是农村养老金的将近25倍。2024年城镇职工人均养老金涨幅就达到了90元,而农村 基础养老金16年间只上涨了88元。所以,这就是城乡养老金差距拉大的原因。

除此之外,基础养老金的地区差异也极其明显。2024年,上海基础养老金达1490元每月,北京达961元,天津达342元,其他省份基础养老金大概在200至100元上下。


2006年废除农业税,本是为了减轻农民负担、留住农民;但城乡收入的巨大落差早已在另一侧悄悄发力——废税之后,农村人口非但没有稳住,反而加速流向城市,土地和村庄也随之空了下来。

2006年废除农业税时,全国农村常住人口约7.37亿人;到2024年,仅剩4.65亿人,减少了2.72亿人。

农村人口流失意味着劳动力减少,这直接影响了耕地撂荒。全国大样本农户调查数据显示,1990年至2020年,撂荒农户数量增长近15倍,撂荒农户占比从1.3%增加到21%。

流失的农村劳动力去哪了?城乡收入差距在2000年初的不断增加吸引着农村青壮年劳动力不断向城市转移,和务农收入相比,务工收入显得更加“诱人”,可占一个家庭总收入的80%(和以上标注的数据来源一致)。2006年废税时,外出务工有将近1.02亿人;到了2024年,变成1.787亿人,18年间,增加了75%。

撂荒不仅是“没人种”,更是“没地种”。《北京大学学报(自然科学版)》的一项数据显示,2000到2020年,中国撂荒面积从255.96万公顷增长到3113.03万公顷,撂荒率从1.29%增长到14.08%。如今,中国大部分无法引入农机的复杂丘陵山区,仍然是那些老人在徒步爬山进去耕作,而由于农村老龄化加剧,这些偏远山区和丘陵耕地也被迫撂荒。

人走了,村庄也自然变得空了起来。在14个省份的472个样本村中,数据显示,人口净流出的“空心村”占91%

减负解决的是国家与农民之间的账,却无法阻挡城镇化这把更大的力量,将农村一点点抽空。


2006年,农业税的废除,是两千六百年历史的一个句号。但句号之后,故事并没有结束。

二十年过去了,农民不再是“交税的人”,却也没有真正成为受益的人。补贴追不上成本,养老金追不上物价,留在村里的人越来越老,种得动地的人越来越少。减负之后腾出来的那块空间,一部分被涨价填满,一部分被流失带走,剩下的,是那些还在山坡上爬行耕作的老人,和越来越多的撂荒地。

免税,只是取消了一项索取。而农民真正需要的,是一套能让种地变得“值得”的制度——值得留下,值得耕种,值得老去。

  • 本期播客的相关数据主要来自中国国家统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