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内容简介
1995年,“家庭暴力”这一概念首次进入中国公众和政策制定者的视野。
2016年,《反家庭暴力法》正式施行,法律第一次明确宣告:家暴不是家务事。这个月是这部法律实施的第十年。
但法律的存在,从来不等于法律的抵达。
- 2010年,李彦亲手终结了一段暴力却险些以命抵命,案件跨越的5年恰逢中国起草反家暴法;
- 2019年,方洋洋被丈夫与公婆联手折磨致死,死后骨灰盒被亲戚抱走,配了一门阴婚;
- 2020年,刚刚离婚的拉姆在直播中被前夫淋上汽油点燃;
- 2020年,在长达一年多的精神虐待后,包丽选择自杀;
- 2025年,婚后四年从未因家暴报过一次警的刘雨卿,被警方发现时身上已盖着白布。
低音想讲述这五位家暴受害者女性的故事,也是想记录那些没有被档案记录下来的名字。
节目精彩时刻
- 00:00:43 2016年3月,中国反家暴法正式实施
- 00:02:12 李彦案:被丈夫砍掉的手指在法庭也无法“充分证据证明家暴存在”
- 00:06:50 方洋洋案:婆家三人殴打媳妇致死,该判“虐待”还是“故意伤害”?
- 00:12:24 拉姆案:每一次因家暴出警都以“家庭纠纷”处理,直到那场大火
- 00:16:51 包丽案:精神暴力——一种不动手、却能把人一点点掏空的暴力
- 00:20:53 刘雨卿案:她没有报过警,法律也没能阻止悲剧在她身上发生
延展阅读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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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客文字版本
1995年,在北京召开的第四次世界妇女大会第一次在国际会议文件层面将“家庭暴力”明确定义为侵犯人权的问题,这个概念也在此进入了中国百姓和政策制定者的视野。
2016年3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正式实施,中国第一次有了专门针对家庭暴力的国家立法。法律写明:家暴不是家务事。从确立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到强制报告制度,“家庭暴力”开始从“家务事”变成一个需要社会和国家权力介入的公共问题。
法律的进步,从来不是自然而然的,是很多人推动了很多年才走到的地方。
今年是反家暴法实施的第十年,我们想讲五个家暴受害者女性的故事。
她们中有人在反家暴法正在起草的那五年里杀死了施暴者,险些以命抵命;有人被丈夫和公婆三人联手殴打,死后骨灰盒从殡仪馆被人抱走,嫁给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死去的陌生人;有人多次报警求助,每一次警察来了都以“家务事”打发离开,直到前夫闯入直播间,淋上汽油;有人或许没有遭遇身体暴力,却被一句一句的羞辱活活逼死;有人在婚后四年从未报过一次警,直到被人发现时,已经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2010年的四川安岳县。故事主人公的名字叫李彦,出生于1971年。
2009年,她和谭勇结婚,这是她的第二段婚姻。很多邻居在婚前就告诉她:他的三个老婆都是被他打跑的,品性不好,脾气烈。
但李彦觉得他好。前夫长年无业,不干家务,她想找一个比自己大的、懂得照顾自己的人。谭勇在追求她的时候常常买菜做饭,说自己四十多岁了,坏毛病早就改了。李彦的父母和姐弟都不同意,父亲气得要断绝关系。她一意孤行,还向亲友借了两万多块,和谭勇一起买房买车。
婚后三个月,妈妈就发现了她身上的伤痕。
谭勇不让她回娘家,不让她接娘家人的电话。他每月只给一百元生活费,买什么都要记账,账不对就打,有时打了之后,还会把她关在阳台上,不让吃饭。
邻居们有时会看到,李彦整夜躺在楼梯前的走廊上。她妈妈就住在对面楼,但她从来不敢回去。
她去找过社区干部,社区把皮球踢给妇联,妇联建议保留证据,派出所建议去找妇联,妇联再把皮球踢回社区。没有一方曾上门找过谭勇。
她曾在日记里写:“别人都说我变了,我变得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像一个囚犯,没有一丁点自由……我好想心平气静和你商量,可讨来的保证是一顿暴打。”
日记里,她隐去了一些觉得羞辱的事情——殴打之后,谭勇常常强迫她。
后来,谭勇怀疑她和别人有染,用菜刀剁掉了她左手中指的一节。在医院包扎时,医生说可以去成都接指,谭勇不同意。他要李彦对外人说,是砍猪脚时砍到的。那节断掉的手指,装在小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浸泡,和她的日记本一起藏在阳台的杂物堆里。
2010年11月3日的深夜,谭勇喝醉了酒回来拿着气枪乱瞄准着玩,李彦害怕,想要阻止他。两人开始起了争执,谭勇说“老子骂你几句,你还犟嘴”,便开始拿起枪管砸李彦。
争执中,李彦顺手拿起枪管,打向了他的后脑勺,因为害怕,又补了一棒。
谭勇死了。她呆坐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整个人都蒙了,大脑一片空白”。天亮后,她打开小卖部,坐在门口绣十字绣。
她把谭勇的尸体分解,一部分扔进公共厕所里,另一部分扔进了河里。她跟一个老朋友说,她把谭勇杀了。朋友问原因,她什么都没说。朋友劝她自首,她还是沉默。后来朋友带着警察上门,警察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叹气。
2011年,一审:故意杀人罪,死刑。二审维持。
庭审中,辩护律师让李彦把手举起来,看到那根断了一节的左手中指,全场先是沉默,随后是谭勇家属像潮水一样涌来的辱骂声。
在农村,家暴没有出诊记录,没有医院病历,没有邻居愿意作证。136名律师和学者联署“刀下留人”,指出李彦是长期家暴受害者。还有那些日记、那些照相馆的照片、那节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指——在法院,都只是“没有充分证据证明家暴存在”。
这个案件的审判跨越了整整五年,从2010年到2015年——那五年,恰好是中国起草《反家庭暴力法》的五年。
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之后,四川省高院以“原判决没有认定家庭暴力,事实认定错误”为由,改判李彦死缓。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2019年的山东省德州市禹城市,张庄村。故事的主人公叫方洋洋。
她的父亲45岁娶到妻子杨兰——一个从火车站被领回来的女人,她说不清自己从哪里来,被鉴定为轻度精神发育迟滞。1997年方洋洋出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孩子,方父老来得女,很疼方洋洋,“从吃上没亏待过孩子。她爸会经常去村里小卖部买零食,苹果、橘子、瓜子不断。”方洋洋在村里的朋友说,她很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手又长又细,是个壮妞,有一米七多。
与同龄人相比,她智力发育有些迟缓,小学没读完就辍了学。
2016年,她19岁,媒人上门提亲,方父同意了十几里地外张庄村的张丙,比她大6岁。
婚礼那天的视频里,方洋洋穿白婚纱,外面套红羽绒服,头戴一顶小王冠,坐在炕上,笑容一直在脸上 。张丙在周围人的欢笑声中亲了她,她害羞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据张丙说,婚后他带着方洋洋外出打工,在此期间她一直没能怀孕。张家认定是她的问题。结婚时张家13万彩礼,其中10万是借的。
2017年底,张丙带着方洋洋回方家,以方洋洋不能怀孕为由提出要退彩礼,方父拒绝,双方大吵。那之后,张家反复讨要过钱财,后来干脆不让方家见她。
2018年,方父病重,病床上一直念叨着要见女儿。方洋洋的表哥多次打电话,每次接的都是婆婆、公公或张丙,从来不是方洋洋。他去张家找,被告知她出去打工了。他报了警,说怀疑她被软禁。警方说:他们是合法夫妻,这是家事,不方便介入。
2018年9月5日,方父去世,父亲发丧,张家没有一个人出现。方洋洋自腊月一别,再也没能回娘家。
从那时起,张家三口人一起动手。婆婆用棍子打她的头、肩膀和腿,冬天罚她穿单鞋在院子里站,一站半个多小时;公公喝完酒找她发泄,每次下手都不轻;丈夫用木棍打她,用瓷杯把她耳朵打出血。
他们不叫她一起吃饭,锁上大门不让她出去。
一开始方洋洋被打还会反抗。后来,她只是说:别打我了,我听话了。
饥饿、寒冷、殴打、禁闭,长达约一年的时间里,方家尝试过“要人”回家,但都被方洋洋婆婆以“她外出打工去了”敷衍;方洋洋也尝试过给伯伯打电话求救,却也不了了之。2019年1月21日是她最后一次向伯伯电话求助,电话拨通的9天前,是她的22岁生日。
2019年1月31日,从一早开始,张家人三番五次强行让方洋洋做家务,她都拒绝不做,挨了打。晚上家里人发现她呼吸有异常后打了120,救护赶到时人已经断气。
尸检鉴定书中,方洋洋的死因是“被害人符合在营养不良基础上受到多次钝性外力作用,导致全身大面积软组织挫伤死亡”。她去世时,体重只剩70多斤,她嫁过去之前,体重有160多斤。
2019年3月31日,方洋洋在殡仪馆火化。
火化前,表哥已经给她安排好了阴婚。配婚对象的亲属从殡仪馆直接抱走了她的骨灰盒,让她和那家死去的儿子一起下葬。那里离方庄很远,方家人没有去看过。她的表哥是这样说的:“为了洋洋死后在地下不孤单,有个伴儿,这也是对死者的一个安慰。”
最初的判决,三个施暴者全以虐待罪定罪,丈夫缓刑。家属上诉,案件发回重审,公公改判故意伤害罪十一年,婆婆六年。丈夫张丙,依然是缓刑。
方洋洋死的那年,反家暴法已经实施整整三年了,而在法学界,这个案件中有关虐待罪较之故意伤害罪量刑畸轻的争议,存在了更久。
关于这个罪名的争议,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2009年,北京的董珊珊被丈夫长期殴打,八次报警无效,她被殴打致死后丈夫以虐待罪判了六年六个月,实际服刑三年半出狱。当时就有人追问:为什么不是故意伤害罪?
第三个故事发生在2020年的四川阿坝州的藏区农村观音镇。故事的主人公被人熟知的名字叫拉姆,她的本名叫阿木初,1990年出生。她有一个抖音账号,分享她在藏区山上采羌活为生的生活细节。
羌活是一种半人高的草本植物,生长在海拔4000米的高原上。售卖羌活一年大概能带来不到两万块钱的收入,但这几乎是拉姆和父亲的全部收入。
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脸上有浅浅的酒窝。有时她在直播采羌活的时候会怯怯地说:“手很脏,勿喷,因为是挣钱的手。” 因为羌活根深,常常要用手挖,常年留下深深的痕迹。而那双挣钱的手在她去世前,完全变成了黑色,五指僵硬地蜷曲,无法伸展。
拉姆还有一个大她4岁的姐姐,叫卓玛,姐妹情深,拉姆总是护着姐姐。长大后,姐妹俩一起开了家理发店,卓玛只管洗头,拉姆什么都干。
2008年,拉姆18岁,嫁给了同镇的唐路,从此拉姆也不去理发店了,因为唐路不让她干。和唐路的婚姻持续了13年,婚姻里的情况拉姆不会和家人说,卓玛回忆起两人还在一起的时候,“妹妹看起来平时很开心”。但直到在离婚协议书里卓玛看到“家暴”两个字,才意识到:妹妹的笑容背后藏着巨大的痛苦。
在大儿子出生,拉姆坐月子的时候,唐路出门喝酒,晚上回来就打她。她想要离开,却被困在了痛苦的循环中——他下跪求饶,她心软,跟他回去,分开又复合,他继续打人,甚至用孩子威胁:你不回来,我就把儿子的腿摔断。
她去求助过妇联,没有人在乎;她报过很多次警,警察把每一次出警都处理成“家庭纠纷”,只是给唐路一个警告,然后离开。她最后选择起诉唐路,但因为恐惧离开了家,辗转于几个亲戚家躲避。
2020年3月,持续了十余年的家暴随着两人的离婚暂停了。孩子的抚养权,判给了父亲唐路——那个赌博酗酒、曾经伤害过孩子的人。
2020年6月10日,找不到拉姆的唐路带着两个孩子找到了卓玛的商铺闹事,声称要把孩子丢给卓玛。两人的争执中,卓玛的眼眶被唐路打骨折,整个过程没有旁人上前拉架,那两个被判给父亲的孩子目睹了全部过程。
2020年9月14日,晚上八点半,拉姆正在父亲家的厨房里直播。唐路闯进来,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淋上汽油,随后点燃了她。拉姆全身特重度烧伤,事故后16天她去世了,年仅30岁。
出事后,卓玛就没有心思营业自己的店了。但那家和妹妹一起开的理发店,她舍不得关,倒贴房租也坚持开着,只因“很多回忆在这里。”她说:“以前的日子虽苦但幸福,我妈妈和妹妹都在。妹妹走了以后,心里面的事儿,我都不知道跟谁说。”
2022年7月23日,唐路被执行死刑,死刑判决在拉姆的葬礼之后。这是反家暴法实施后,第一例因家暴被执行死刑的案件。
她的支持者试图发起“拉姆法案”,呼吁追究失职公职人员的责任,账号被禁言;甚至“拉姆”这个名字,在一段时间里成了微博的被审查词;就像女权活动家肖美丽在她的悼念活动中说的那样,“比起互联网的遗忘,我们更怕公共部门的遗忘。”
第四个故事发生在2019年的北京,故事的主人公叫包丽。1998年生于成都,是北京大学法学院的学生。
2018年,她21岁,和学长牟林翰谈了一场恋爱。
一开始,没有什么不对劲的迹象。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滑雪。他叫她“宝贝”,她夸他是“北大刘昊然”。
一次偶然的机会,这对情侣在和包丽的中学朋友见面时,好友无意中提到了包丽的“初恋”,牟林翰当即变了脸。包丽回家路上悄悄叮嘱她:以后在他面前,再也不要提这两个字。但朋友当时不知道的是,牟林翰已经开始翻看包丽过去的聊天记录。他说她“不干净”,说“她的清纯和好奇,都已经被别人占去了”,说自己是完整的,而她不是。
包丽试图解释,试图反驳。但那就像一个人被按进水里——每次试图浮出水面,就被更大的力道强行按下去。
她问过他:“我是不是你见过的最差的女朋友?”他回答:“目前是的。”慢慢地她开始相信他说的话。她在某次争吵后发过一条微博:“想给自己颁一个招牌女友奖。”
她慢慢开始变瘦。一米六五的个子,从90多斤瘦到80多斤,脸色总是苍白。朋友圈也变得沉寂,朋友问近况,她只说“挺好的”。妈妈打电话问候,她也说“挺好的”。她从来没有发出求救信号,她对牟林翰说“我想让你远离我这种垃圾”,“我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女孩”。
2019年6月,包丽第一次割腕。7月,她搬进了牟林翰家,从此几乎不再离开。那段时间,牟林翰提出,要包丽为他怀一个孩子,然后打掉,把病历单留给他,作为“证明爱的方式”。在聊天记录里包丽说,“我是一块垃圾”,“我已经没有剩下可以给你的东西了”。
8月,牟林翰以吃安眠药为要挟,逼她从广东回到北京。包丽告诉最好的朋友:“跑不动了,分不动了。”
在那之后,吵架每天都在发生。从深夜一点,骂到早上。包丽大多数时候沉默,不发一言。
2019年10月9日下午,包丽从牟林翰家离开。下午5点41分,她对他说了最后的话——“此生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了,遇到了熠熠闪光的你,而我却是一块垃圾,妈妈今天给你谢罪了”(“妈妈”是牟林翰对包丽的称呼)。晚上7点,她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我命由天不由我。”随后,她吞下了两百颗安眠药。
包丽的妈妈第二天晚上10点多赶到北京,那时包丽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不省人事。此后的一百多天,妈妈每天守在ICU外面。
2020年1月,包丽离开了这个世界,去世时21岁。那些聊天记录后来被公开,舆论沸腾了好一阵子,网络上开始讨论PUA,讨论精神控制,讨论一种不动手、却能把一个人一点点掏空的暴力。
2023年,牟林翰以虐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二个月。二审维持原判后,刑满释放。
包丽的妈妈说,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把她女儿逼上绝路的人,最后几乎什么都没失去。
第五个故事发生在2025年的河北沧州孟村。故事的主人公叫刘雨卿(注:媒体报道中的化名),25岁。她的朋友描述她漂亮,温柔,爱笑。她的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是乡长,家境不差。而对于她一路从校园恋爱走进婚姻的对象金昊,她身边的人说,“她这么好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人”。
2021年10月,她在婚礼上念了一段自己写的致辞——“亲爱的金先生,今天是我们相遇的第六年,也是我们携手走进小家的第一天……有幸与你相爱,余生为你而来。”
婚后第十二天,金昊在朋友来家吃饭喝酒后,对刘雨卿动手了。她的手被打伤,美甲脱落。双方父母赶来,金昊父母当众打了金昊。刘雨卿原谅了他。几天后孟村下雪,她在朋友圈写:初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此后的四年里,弟弟偶尔看见她身上有伤;美容师也见过她身上的淤青,她说是自己摔的;瑜伽教练记得她上课总穿长袖,说“你穿长袖会比较热”,但她就只是笑笑,不解释。她的大学室友在她离世后说:“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你骗了我,也骗了所有人。”
朋友们不知道那时她在经历什么。但她自己正在悄悄找一个出路,一点希望。
她兼职做返利App,帮人找优惠券,挣佣金,累计攒了1200多元。她问过邻居怎么用剪映,拍过半个月短视频。她联系过一家馒头店,问时薪10元的工作“不会蒸馒头可以去学吗”,应下了这份工作,后来又找理由回绝——她去世后,馒头店老板才从新闻里知道,是金昊不让她去,嫌她丢人。
2025年年初,她和朋友吃饭,说很喜欢对方身上的裤子,但最近花钱太多了,不能买了。搬新家的那个月她花了5000块,金昊为此大怒,说她不挣钱,不知道挣钱的辛苦。她只是这样回应,说自己没有价值,在家看孩子没有价值。
2025年2月,她在微博写下:“以后一定要经济独立”,“请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2025年8月21日,晚上8点20分,她上完一节免费的瑜伽课,婉拒教练留她聊天,说着急去婆婆家接孩子。在建设大街的红绿灯处,邻居遇到她,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往北走了。晚上10点03分,监控录像记录了最后一幕:她带着儿子和金昊走进电梯。金昊赤膊,蹦跳,疑似醉酒。刘雨卿对他笑着说了几句话。随后,金昊打了她后脑勺一下,打第二下时,被她伸手挡掉。
第二天清晨,她再次出现在电梯监控里时,人躺在担架上。身上盖着白布。
2025年12月,金昊一审死刑。2026年1月,二审维持。
刘雨卿从头到尾没有报过一次警。她去世时反家暴法已经出台9年了,但法律在纸上出现,并不意味着法律就会抵达到刘雨卿这样的受害者身边,阻止悲剧的发生。
北京千千律师事务所曾检索过2017年到2020年间上千份涉及家暴的离婚判决书。数据显示:女性受暴比例超过95%,家暴认定率只有6%,离婚主张得到支持的不到三成。
低音今天重提这五个人的故事,也同样是想纪念那上千份判决书背后,所有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受害者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