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8日,龙应台于日本东京大学展开了一场名为《当战争不结束》的演讲。现场引来500多位慕名而来的听众,或许是近几年东京大学规模最大的华语讲座。
演讲主旨是“对和平的追求和对战争的反思”,当中不乏台湾、乌克兰等例,内容包括警醒台湾民众如发生台海战争“伤害最大的会是台湾”,批评一些“大陆知识界的朋友”因为追求正义的现实挫折,而渴望毁灭性的战争。讲座的主要喊话对象集中在面对战争威胁的弱势方,呼吁他们保持克制、 珍惜和平,但对强势的决策者,如北京,批评近乎缺席。
从给《纽约时报》两次投书,到在纽约季风书园和东京大学演讲,龙应台近年言论和文章,持续引发华人知识界多重角度的评论和批判。这次现场几乎没有人质疑龙应台主旨内容,这反而令后续讨论文章纷至沓来。
比如,旅日知识人马嘉嘉提出:弱者当然也有责任追求和平,但首先应该追求的是一种符合道义与有尊严的和平。而内容创作者李厚辰的评论指龙应台论述有三重“无意义”:反战修辞对政治家“无意义”、不做族群国别划分谈和平“无意义”、对中国民众喊话“无意义”。端传媒则以对谈的方式邀请两岸观察者讨论了当下的龙应台现象。
战与和之间,到底大家在哪里出现了分歧呢?
弱者退让与克制背后的安全支援
反战永远是正确的。但言论完全正确的时候,反而是人们要思考的时候。
讲座缘于龙应台旧作《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的简体版发售。本书纪录了1948年前后受到国共内战影响的民众,书中跳脱了政治输赢的弘大叙事,聚焦个体苦难。
在讲座开始,她引用其书《亲爱的安德烈》中和儿子的对话,并作为贯穿讲座的引线。
当这个19岁的孩子跟我说,“妈,我拒服兵役。”我问他,“你依据什么,可以拒绝入伍?”他给我传过来德国《宪法》(基本法)第四条:
一、信仰与良心之自由及宗教与价值观表达之自由不可侵犯。
二、宗教之实践应保障其不受妨碍。
三、任何人不得被迫违背其良心,武装从事战争勤务,其细则由联邦法律定之。
紧接着,这段言论被“拼贴”到儿子1岁时,也就是约1991年德国的美军基地轰炸伊拉克,德国士兵离开军营以作抗议的故事,以论证“非战”之必要。
这种论证是否太过轻易?我想,没有太多人会同意美军当年的作为是正义的。但我们讨论的是德国《宪法》。德国《宪法》确立和北约成立,都在1949年,这并非巧合,这是二战结束未几、冷战格局确立的重要一年。德国《宪法》的逻辑,当然首先基于对纳粹历史的深刻反省,和对自由的终极追求;但其次,是北约在其背后的武力支援。可以说,德国之所以能推行彻底的和平路线与宪法改革,并非单靠思想反省;背后北约的存在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支撑。在我看来,这二者互为表里无法偏废,若是抛开历史谈故事,就是无根之木。
我想再引用一条宪法举例,是龙应台演讲所在地日本的《宪法》第九条。
第九条被称为“和平宪法”,是日本主动“放弃战争权”并不保持战力的重要条款。除了被视为对轴心战败国的惩罚外,这条宪法也可以说是小国在二战后国际秩序下,为维护和平主动做出的退让妥协。这也是当下日本有识之士奔走呼吁不可修宪的重要依据。但很明显,退让的背后有着《日美安保条约》的支援:若没有美国长期的安全保证,日本的和平宪法实际上也很难长期维持。
对没有得到美国明确保障的台湾来说,这也是所有人的终极焦虑所在。
可以说,这种威慑很显然是二战结束后国际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绝不能说是理想状态,但却是当下各方对话不能忽略的事实基础。从这个角度看,反而确实印证了龙应台所说“战争从未结束”。因为哪怕是龙应台动辄引用、赞许的文明的德国或者日本维持了半个多世纪的“和平”,本质上也可以理解成一种受到“严密管控”的,被国际关系小心翼翼所“设计并维持”的状态。
当然,论者大可以釜底抽薪的批判二战后的所有政治秩序,但我们首先要明白当下的和平从何而来,才能去谈往哪裡去。
现实中,有一个主动为了“和平”妥协退让,而代价惨重的例子。那就是乌克兰为无核化所签署的《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1994年,乌克兰同意放弃所有核武,而美、英、俄承诺尊重乌克兰的主权与领土完整,承诺不对其使用武力或经济胁迫。最终,乌克兰的妥协,换来了2014 年克里米亚危机,和 2022 年俄乌战争。
和平不是容易的道德选择
讲座中的举例,援引的一直是美国、德国的历史战争,兜兜转转,就是不谈台湾,甚至不谈当代。也许这是讲者有意而为之的“大智慧”。而观众是敏锐的,总把问题拉回现实。他们明白,和平不是容易的道德选择,而是建基在历史代价和现实抉择上的实际问题。
有听众问:俄乌战争爆发已经4年,这场战争让你对战争的看法有无变化?
龙应台回答:
这个问题非常的庞大,我认为俄乌战争局部性地改变了全世界对于战争的看法。所谓“局部”的意思是说,经历几乎长达80年的和平期,很多地区的人们已经忘了战争是什么意思。在台湾,好多年来,我们很爱我们的“小确幸”,几乎没有感觉战争是什么,但是俄乌战争一棒打醒很多人。我看到我的一些大陆的朋友在群里面讨论俄乌战争时特别好玩,表面上是在谈论俄罗斯和乌克兰,但事实上,字里行间谈的根本不是俄罗斯和乌克兰,谈的是台湾。
对比坐而论道的广义“和平”,我认为这些问题直接而现实,谈不上“庞大”。我们很难抽离现实去谈和平,她的大陆朋友都在真真切切地着急台湾,这并不“好玩”,他们无比担忧战争和台湾的安全。然而每谈及与两岸关系或俄乌关系,龙应台总会四两拨千斤地模糊以对,《纽约时报》的投书如此,这次的讲座也是如此。
第三条我想援引的宪法,来自乌克兰《宪法》第 35 条:“若履行兵役义务违背公民之宗教信仰,该义务应以替代役取代。”
然而,在2022年戒严状态后,部分宪法权利在戒严状态下被限制,比起第35条,乌克兰政府和法院实践中更强调《宪法》第65条:“保卫祖国、独立与领土完整是乌克兰公民的义务”。偶尔从左翼朋友或者中国宣传中,看到乌克兰暴力强制征兵或反战主义者因拒绝参军而被关押的消息,我相信很多人内心同样充满挣扎。
此外,现行德国《宪法》中,同样有联邦政府有权要求18岁以上男性在军中服役的条款。未到兵临城下、国破家亡之际,未必会有太多人去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一条我要援引的宪法是,在此时,也许彼岸一个19岁、甚至更小的大陆年轻人,正在豪情地向妈妈讲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神圣领土的一部分”,以及第5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维护国家统一和全国各民族团结的义务。”
我好奇,当年19岁的安德烈如今已是中年人。当下台湾情势中,相同问题,龙应台有没有再问他一次呢?
小国和小民的反战选择
此次讲座,张力都在问与答之间。
有观众问:从写出《中国人,你为什么不生气》到如今态度“温和”,龙应台是不是变了?
龙应台这样答道:
我认为,在距离深渊一步之遥的时候,我们要尽所有努力。这是代表我看不到现实吗?我是因为看到了现实,我才说这样的话。在讲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比较愿意援引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事例。罗曼·罗兰在一战的时候,他是被侵略方,他的好朋友——德国诗人赫尔曼·黑塞,是侵略方。他们两个在一战爆发的时候,分别在不同的阵营反战。
首先要厘清历史。后世普遍认同,一战是“强权战胜强权”的战争,几乎不存在侵略方和被侵略方的问题。一战的法德无法用来对比台海,这一观点,网络评论作者BirchTree 在其《龙应台东京讲座:几个深刻的错位》一文中已经有清晰论述,该文更提到两岸的结构不平等:“一边是公民社会、有民主选举、有新闻自由的台湾。另一边是党国一体、否认普世价值、否认台湾主权、明确写在党章里要祖国统一”的核大国。
对此,台湾中正大学传播系教授罗世宏以《骂龙应台是容易的》一文反驳。他问:被侵略和侵略双方实力有大小差距的情况下,是不是就不能谈反战?
我的看法是,完全能谈。乌克兰和平主义者Yurii Sheliazhenko,就不断强调自己反对所有形式的军事主义。他明确谴责俄罗斯的侵略行为,也反对乌克兰的军事化与征兵制度,主张即便在战争状态,公民也有权选择非武装替代役。他主张立即停火,透过“非暴力抵抗”与外交对话解决,而非依赖西方武器。
他在基辅街头被强行带走扣押。他在拘留期间遭殴打、被喷胡椒喷雾,同时面临乌克兰官方的限制居住和通敌指控。
Yurii的观点,是国际左翼运动者长期呼吁的内容,而他们面对的批判和压制却不为人所知。如Yurii的例子,反战是真正在眼前的行动,需要极大智慧和勇气、可行的操作路线、充分行动力和高尚的个人牺牲精神。
另一个例子离我们更近:香港法律学者戴耀廷于2013年提出“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后,坦然以非暴力抗争理念面对一系列控罪,承担占中责任,并持续思考在法律框架下的抗争策略。2019年反送中运动,他延续议会内抗争的非暴力理念,最终被判“串谋颠覆国家政权”罪,处10年监禁。
Sheliazhenko、戴耀廷,都是小国小城的有识之士。他们当时都面对不少批评,有人批评Sheliazhenko是俄罗斯间谍,有人批评戴耀廷是“左胶”。但哪怕政见不同、路线有别,没人能质疑他们违法达义的牺牲精神和强大的道德感召力。
关于具体操作路线,同样回看历史,我要谈的不是龙应台喜欢引用的德国,而是像捷克、波兰、罗马尼亚这样的“小国”。秦晖在新书《反人类的爱国者——1940年代东欧极右民族主义评述》中,提及一战后纷纷独立的民主小国遭遇窘境:
在国际政治中回旋余地很小。摆在这些小国面前的,只有三种选择,一种是倒向德国,另一种是倒向苏联,还有一种是远交近攻,寄希望于和他们不接壤的更西边的那些民主列强。
三种选择,一就包括匈牙利、芬兰、罗马尼亚;第二模式如波罗的海三国;还有尽了最大努力斡旋的第三种模式国家,如捷克和波兰。在纳粹德国和苏联两大强权挤压下,谁能说这些小国没有穷尽当时所有可能呢?
毕竟时代不同,台湾的策略和筹码也有更多可能性。罗世宏在此前另一文章《两岸安全不能外包,台湾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谈判筹码》中,其实已试图补全龙应台的观点,并初步回答自己的问题:
龙应台提出的和平倡议,并不是幻想两岸从此相亲相爱,而是要求我们像经营风险管理一样,把对话、信任、善意与两岸、民间与国际之间的连结,纳入和平战略的布局。
我认为,处境越是艰难、声音越是不合时宜,就越该在言论自由的空间内,去寻找和自己声音不同的人去对话,明确阐述自己的观点、提出问题、尝试给出解决方案。为何外界对龙应台有大期待,概因她有着长时间积累的公信力、曾为台湾文化部长的从政经历、和蓝营紧密的沟通能力。龙应台真的已经尽了“迈入深渊前尽所有努力”?我想还有非常大的空间和可能性。
批评民众不理性时,我们还谈民主吗
龙应台在2025年4月给《纽约时报》投书。这篇题为“台湾维持和平与自由的唯一途径是与中国和解”的文章中,写了一个故事:
台湾的计程车司机是出了名的健谈,不久前,我在台湾南部坐上一辆计程车的后排座位后,司机转过身来,兴高采烈地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然后突然说道:‘今天的乌克兰,就是明天的台湾。’
故事有头没尾,没有写二人在车上的讨论,也没有更多司机的想法。
恰好,几乎同一时间在深圳,我也和一位出租车司机有一段对话。
当时中国仍在严格的疫情管控中,出租车驶在宽广的大街上。带着口罩的司机说:
昨天佩洛西访台了,解放军可能真的要打仗、发飞弹了。
我望着窗外晴空万里,问您觉得应该武统台湾吗?
他说当然了,早该收回了。
我说打仗有什么好,你住在深圳,到时候房价跌了、民不聊生、连出租都没人打你怎么办?
他说,我觉得这些牺牲都是必要的,而且越有钱的,比我牺牲的还多呢。我这种小人物有什么所谓。
这段对话质朴又恐怖。白骨对他们来说可能早都是寻常了。我理解,因为中国人主流教育中,“和平”是需用血肉筑成的历史。
龙应台喜欢用小小的个人故事扩展大道理,19岁的年轻人也好、司机也好、普通农民也好,很多引用不过只是为了引出本人的观点和哲思。这未免太精英,也忽视台湾民众的主体性,好像他们都是容易被“煽动”的、非理性的一代。好的民主对话,并非用一两个故事开头,再引入观点或哲思——这不是对话,是选举演讲。
有趣的是,国民党主席郑丽文访陆也好,龙应台也好,已绝少再提“民主政治”。如果用19岁年轻人、计程车司机这些例子,那为什么不再谈人民真正的声音和选择呢?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当下讨论的基石是什么。
引用两个最新民调:
台湾民主文教基金会2026年4月23日公布“变与不变——现状如今难维持,主动出击掌变局”为题的民调数据。高达70.5%的受访者认为,与其“什么都不做,接受别人安排”,不如“主动谈判,掌握我们的未来发展”。面对两岸关系,61.5%的受访者认为,与其等中国决定台湾命运,不如我们主动参与谈判,自己提出“最有保障的制度条件”。
中研院美国肖像计划最新调查则显示:若美国出兵协防台湾,34.4%的受访者非常愿意不计代价抵抗中国;22.1%有点愿意。合计有过半受访者,约56.5%,表达愿意抵抗。不愿意则有34.8% 。若美国未出兵协防,过半受访者(58.7%)表示愿不计代价抵抗,其中41.2%非常愿意。36.2%表示不愿意。
这两组数据和龙应台在《纽约时报》文章中引用的数据称七成学生会“选投降”并不相符。
不问内涵地谈和平,浪漫一把
演讲中,龙应台还说——
一个国家需要保护的不仅是领土和主权,还包括理性和批判性思维。
这句话似乎期望把国家“守护”的定义和维度扩展开,进入形而上的领域。我大胆揣度,背后隐含的意思,是台湾内部有很多来自政客或民间不“理性”、缺乏“批判性”的声音,一味高谈主权和国族,没有“理性”思考战争的残酷,为了领土不计代价,终将导致台湾和民主摧毁。
但当下民调来看,我不能得出民众缺乏理性和批判性思维的结论。很明显,多数民众仍期望台湾能在沟通和协商的框架下面对大陆。
与此同时,爱谈“和平”的那批政客表现如何呢?国民党主席郑丽文访大陆时也大谈和平。就其在出访前两天,国民党中央的脸书发布宣传短片,主题是:够和平,我们才能“躺平”。影片生成了几个年轻人在草地、泳池等温柔乡中,在“阳光下”、“安心中”、“时间里”、“星空下”⋯⋯躺平的场景,最后总结“有和平,才能躺平,和平最大”。
这样谈“和平”是空洞乏味的:不谈和平的内涵,不说和平怎么来,不问和平怎么维持。难道他们仍以为台湾年轻人是“草莓族”和“小确幸”?这些年的社会变革,早就证明台湾年轻人不仅有思辨能力,也有站着捍卫生活的骨气。
当下国民党又了解大陆吗?我看也不然,因为此刻宣扬“躺平”也已成为中国要处理的国家安全问题了。就在2026年4月28日,国安部发文称,境外反华势力煽动“躺平”洗脑,正努力侵蚀中国青年的思想。
用一样的句式回应龙应台那句话:一个人要守持的,不单单是理性和批判,还有他的尊严、情感、愤怒和他深爱的城市的一条街道、乡村的一草一木。对我来说,香港每一条街道,都有催泪弹的气味,我不知道自己在走过马路的哪个瞬间而潸然泪下,这是我的城,我的土。如果说这就是可憎的国族主义,那“可憎的国族主义”有一瞬间在我心中闪现了光芒,我想和更多人分享。
对于当下台湾19岁的年轻人来说,他们的土,怎么会只限于领土和主权呢,更是感性与爱啊。
我也喜欢流传千古的美文,喜欢鲁迅的散文《野草》多过他的政论,就像我喜欢龙应台的散文多过《野火集》。可我明白,我不够喜欢鲁迅的政论,因我不在那个时代,我可以在香港一边“躺平”喝咖啡,一边听音乐、悠闲阅读。还是说,如今“由乱及治,由治及兴”的香港,这就足够给台湾人当作躺平的典范了?
龙应台担忧“北京未开一枪,已给台湾社会带来裂痕”。我想反问,一个民主社会,什么时候怕过自己内部的“裂痕”?
如果裂痕存在,我也想像龙应台一样浪漫一把,引用加拿大歌手Cohen的歌词回应:“There is a crack, a crack in everything,That’s how the light gets in.” 这世界何处没有裂痕,那有光透进来的可能性。
谁还不是和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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