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面-下:多重身份的汇聚
2025年年底的冬天,欧洲遭遇了十几年来罕见的大雪。
到了1月28日,寒风仍然在欧洲大陆上肆虐,德国有些区域也仍在稀稀落落地飘着雪。但在德国中部某金融城市的某所公立大学中(下文代称X市与X大学),一场示威正在上演。
在此之前,从11月开始至今,已经有几十场相关示威、工作坊、放映、讲座被学生团体组织过,所以组织者们已经驾轻就熟,尽管天气寒冷,但每个人看起来都富有激情。
他们抗议学校新校规中对学生更严苛的规定,以及反对学校削减课程和裁撤教职人员。
几个在场的学生组织者佩戴着黑白库菲亚头巾(Kufiya),代表着他们极力支持巴勒斯坦的身份认同。在这所高校的学生政治里,短短几年前这还是公开的禁忌。曾经支持以色列的左翼学生是这所大学中最主流的群体,他们对自身的立场也有着强烈的身份认同。
如果从抗议现场往南走几百米,越过一座食堂和一座人工湖,就会看到一座曾经是纳粹时代最大化工公司总部的大楼。在这栋楼里,有一个办公室曾经属于艾森豪威尔,当时还是二战盟军的总司令的他把这栋大楼当作盟军的指挥部。直到现在,那个房间都还被称为“艾森豪威尔大厅”。
这座城市曾经以美国为豪,它甚至被称为“德国最美国化的城市”。
如果站在艾森豪威尔大厅向南望,能够看到一排矗立在河岸边的摩天大楼。其中有一栋高楼在2015年之前,曾是欧洲央行的总部。全欧洲最有权力的金融官员们,就在这栋楼上班。
在这座大学里,在这个瞬间,似乎在2026年撕扯着欧洲的所有东西,从风雪、寒冷、焦虑、组织间的对抗与合作,再到似乎远在天边但又近在眼前的地缘政治冲突——俄乌战争、加沙战争——乃至那个现在愈发陌生的美国,都拼凑在了一起。
就在这次看起来并不起眼的抗议爆发的同日,美国、丹麦、格陵兰的高级代表组建了工作组并进行了首次三方会谈。
艾森豪威尔的总统后继者特朗普,从2026年1月开始不断主张要通过武力征服格陵兰,震惊了整个欧盟。
跟这些参与抗议的学生一样,欧盟几乎在一夜之间发现,世界真的变了。
A面-上:团结——就像面对苏联一样
就像X大学里形形色色的那些学生组织一样,欧盟也从来都不是团结的。
在流行文化里,欧盟及其虚构变体(比如日本动漫中的各种“欧洲联邦国”)总是软弱的、颟顸的、内讧的。这种刻板印象部分是事实。
由于在一开始是以纯粹经济联盟的形式设计,且从一开始就带有外部干预色彩(美国一直在欧盟历史扮演着呵护者的角色),欧盟发展至今在政治上仍然相当不团结。民族国家的认同仍然坚硬。
如果我们纵观历史,去观察各大松散的多元政治联盟的兴衰,会发现它们时常会因为突然加大的外部压力而崩溃,如同雅典联盟、波兰立陶宛联邦、神圣罗马帝国。但也有一种可能是,面对接踵而来的压力,联盟不断加强内部协作,变得更加强大和高效,甚至产生共同体认同,比如北美十三殖民地、德意志邦联、瑞士联邦。
没人知道欧盟踩在哪一条道路上。
2026年1月,平地惊雷一般,特朗普突然非常认真地开始讨论将格陵兰纳入美国领土的必要性。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发表这种言论,但这次他却公开说不排除用强硬的方式拥有格陵兰。很快,就有白宫幕僚声称,特朗普将会在几周内对格陵兰“采取行动”。
几个欧洲国家派遣了少量军队前往格陵兰,这激怒了特朗普,宣布要对参与军事行动的八国加征关税。
欧洲各国政府并没有接到任何来自华盛顿的通告,他们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自己被征收关税的消息的。随后举办的紧急峰会被媒体称为“为了一条帖子而办的欧盟峰会。”
正如俄乌战争刚刚爆发的那四十八小时内,欧盟奇迹般地达成了制裁共识一样。这次欧盟也在重压下顺利通过了种种反制措施:计划征收高达930亿欧元的惩罚性关税并在美国开征关税后自动生效;欧洲议会无限期延后了对欧美关税协议的审议;甚至已经有人提议动用最终极的武器,“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
一旦动用这个被媒体广泛猜测本来是设计用来对付中国贸易胁迫的法律工具,欧盟就可以在公共采购中排除所有美国公司、征收反倾销税或者对美国数字企业征收巨额惩罚性关税,简言之,就是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经济手段反击对方。
极其短暂的,某种相当统一的“欧洲”立场出现了。
1月21日,在达沃斯经济论坛上,特朗普第一次改变语气,“我不打算使用暴力。”他声称,但仍然强调必须控制格陵兰。
在达沃斯上,他似乎仍没有撤回关税的迹象。但没过几天,他在社交媒体上宣布,他跟北约秘书长临时达成了协议,取消关税。
许多欧盟的政治家都表示,没有人真正清楚,这份所谓的“协议”包含了什么内容。
这次短暂的胜利并没有让欧盟松一口气,还会有下次吗?有下次的话还要怎么办呢?对美必须尽快“去风险”的讨论不胫而走,尽管这个词也是用来形容对中关系的。
可是欧盟对美国的依赖甚至比对中国的依赖更高。在军事上,欧洲大量配备的最先进战机F-35会因为美国的意志而随时停摆、欧盟仍需要大量来自美国的武器,不然乌克兰“撑不住”、欧盟对美国的情报、雷达、卫星都极其依赖,甚至一名德国军工高管开玩笑说,如果没有美国,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俄罗斯的导弹已经落在柏林了。
这种脱钩仍需要很长的时间。
一个匿名的欧盟高级外交官用的形容词更直白,“威慑”,并非主动对抗,而是要让美国不要再为所欲为。记者感觉,这位官员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形容苏联。
团结起来的时候,欧盟很强大,或许的确足以威慑美国。但正如媒体形容的,这种团结就像“金块一样稀少”。
尤其是在欧盟经济十分疲软,最大的三个经济体德、法、意本身就已经深陷泥潭的境况下,这种团结可以被期待吗?
对比法国,德国对美国的措辞本来就要柔和得多,梅尔茨多次表达过他希望能跟特朗普维持良好的关系。在格陵兰问题上取得了一点胜利的时候,梅尔茨也没有忘记感谢特朗普。
梅尔茨的挣扎不仅仅是因为德国依赖美国的程度比起其他欧盟国家更加深入,也还因为国内经济的缓慢衰退让德国在经济战中实在缺乏底气。
德国在寒冬中颤抖着勉强试图前行,周围的人都希望他能站起来领导众人,但他却在风暴中被吹得原地打转,甚至气力不济地向后退却。
A面-下:德国,拼凑起来的巨人
曾经,德国被称为欧洲的火车头。
这个称呼也可以从反面理解:就如德国臭名昭著的铁路系统一样,这架火车头现在跑得慢、误点、还经常失踪。
这种荒腔走板的经济表现有结构性原因。很多人都认为,德国过去经济的飞速发展是基于“能源靠俄罗斯,军事靠美国,经济靠中国”的模式,尽管这个阐述过于粗糙,但确实说明了德国对世界政治的一部分倾向性。而现在,三根支柱的最后一根也终于随着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到来而塌掉了。
俄乌战争的能源危机还没有过去,中国的工业产品又在争抢德国出口的市场份额,甚至连德国的“工业皇冠”机床制造出口,都在2025年被中国赶超。除此之外,特朗普又反复用关税大棒震撼着整个欧洲。
2025年是德国经济连续衰退的第三年,尽管衰退的幅度都不大,但在21世纪以来,即便遭遇了世纪初的经济危机,德国也从未连续两年衰退过。在年中六月时,德国联邦银行鉴于美国经济战的冲击,曾经下调预期,预测德国经济2025年仍然不会增长(增长率为0%)。
经济的萧条除了外部原因外,还有很多内部原因。
默克尔十余年极其消极的财政节俭政策,让德国在面临新冠、俄乌战争、气候变化、美国的胁迫等危机时,手中可以动用的资金非常有限。德国的能源至今仍然因为俄乌战争与核能缺席而价格高企,基础设施也极度缺乏投资。
现任的中右翼总理梅尔茨(来自基督教民主党,简称CDU,与其姐妹党CSU合称“联盟党”)誓言要带领德国重回轨道。2025年9月,上任百余天的他就违背了竞选承诺,和执政联盟伙伴,中左翼的社会民主党一起修改宪法(也得到了一些政府外政党的支持),松动默克尔写入宪法的严苛至极的债务上限,从而得以举债五千亿欧元投资基础设施。
在刚开始的热议退潮之后,五千亿欧元的投资并没有立即带动经济增长,官僚主义让资金的运转十分缓慢,地方政府直到2026年才能得到这笔基金的分配,而且这几乎不可能完全解决各级地方政府持续多年的投资缺口。
经济不振,部分支出却变多了。
首先是军费,为了应对日益加剧的军事威胁,不仅要扩充军备,现任政府还通过了新的兵役法,要在2035年前扩军到二十六万人。这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养老相关的社保支出本就已经占据联邦政府全年预算的四分之一,但雪上加霜的是,这届政府还加强了老年人和母亲的养老金水平,但并没有延长退休年龄。经济学家称,这相当于“只有年轻人来承担费用。”贫富分化和代际分化正在撕扯德国。
在其他很多领域,钱越来越少,梅尔茨并不愿意加税,更不愿意增加企业和富人的税负。德国在很多领域找回了“节俭”的身份认同:人道主义援助被削减了、国际气候融资几乎被腰斩、德国之声等公立对外媒体的资金变更少了、失业金也被改革以节省资金。
大学当然也不例外。
在X大学所在的州,2025年年中时,州政府在教育经费协议中规定要大量削减开支,光2026年就要削减三千万欧元,在未来的几年内,削减的金额高达8-10亿欧元。
该州并非孤例,从2025年起,柏林、黑森、下萨克森、北莱茵-威斯特法伦以及巴登-符腾堡都要开始削减大学经费。如北威州一次性削减2.5亿欧元,柏林也要在2026年年内削减一亿多欧元。
在这种局面下,X大学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规划削减教授职位、课程结构、员工数量和研究成本。
这就像是一场针对大学的“经济战”。
祸不单行,2025年,德国失业人数超过三百万大关,德国的高学历人才也面临着求职难的困境,根据《明镜》周刊的报道,2025年登记失业的高学历人才是2022年的两倍,“这是联邦共和国历史上的纪录”。
兵役、失业、代际不公、教育削减。没有学生会喜欢这些。
B面-上:团结——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2025年11月,一封由“全体学生代表委员会”(Allgemeiner Studierendenausschuss,下文简称AStA)发出的电子邮件,传到了X大学每一个学生的邮箱中。
在邮件中,AStA号召所有学生参加联署行动,反对该校即将推出的新校规以及大学经费削减。在新校规的草案中,校方提出了两项规定:1、设置最长学习期限;2、所有非德语母语的外国学生,都必须强制性接受德语课程,无论就读的学位是否为英语授课。
AStA在公开信中说,这是“近 20 年来对全体学生利益最严重的侵害”。
所谓草案中的最长学习期限,即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本科9学期、硕士6学期内,没有成功毕业的学生,都必须被强制性开除。
熟悉德国高校体制的人可能会知道,德国高校素来以压力大著称,许多大学本科专业的平均毕业学期数都要高于十个学期。我在大学里遇到很多工人阶级、难民、移民二代出身的学生,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必须去工作才能满足生活所需,最大学习期限只能给他们更大的压力。
X大学官方的说法是,这两条校规是为了“提高毕业率”和“社会融合。”但许多学生相信,这只是出于财政压力和讨好政治保守派的目的。
他们开始行动,整个大学的各种学生政治团体都被点燃了。
在AStA的公开信(AStA有给每个学生发送邮件和实体信件的权限)传入每个学生的邮箱之后,不到两周的时间,各种学生团体就已经组建了整整维持一周的占领抗议活动。从11月17号到21号,内容涵盖讲座、放映、论坛、学生大会、集会游行,涵盖了不同立场的学生团体、不同的科系、不同学位的就读生。最大规模的一次活动,有将近七百人参与。
一些新的学生团体也由此建立,其中“没有削减”和“学习没有时限”两个学生团体是最显眼的组织者,在很短的时间就散发了大量纸质的传单和海报,并成功动员了数百人和十几个系所的社交媒体账号(由该系的学生会管理)转发帖子并参与线下活动。
这两个组织中的很多人都来自一个叫国际青年组织的新政治团体,他们频繁出现在社交媒体短视频、海报和抗议的现场。
阿尼是“学习没有期限”的重要发起人之一,同时也是“国际青年组织”在X大学分部的重要成员。当笔者在11月初第一次跟她聊起新的校规时,她马上很严肃地说,“我们必须做点儿什么。”
我有点困惑地问:“你觉得这会有用吗?”
但阿尼自信地冲我点点头,说:“一定会有用的,只要我们行动起来。”
他们的确成为了这场运动的中坚力量,但他们并不是传统上这所大学的学生运动主力。
作为1968年学生运动的中心之一,X大学的左翼学生运动深深地与反思大屠杀绑定了起来,大屠杀几乎成为了它的一种自我身份认同,这也体现在许多左翼学生几乎无条件地支持以色列的立场上。在大学里,不可能看得到德国国旗,但会看到很多学生自治空间都贴着以色列国旗的贴纸。
而新兴的国际青年组织,是坚定支持巴勒斯坦的。
但这次,即便AStA内部许多人属于支持以色列的左翼团体,他们也还是对这波学生运动鼎力支持。
在资源紧缺的压力下,似乎一种新的共同身份正在克服过去几年X大学(乃至整个德国大学)的学生政治因为巴以战争导致的完全撕裂,使得不同团体可以在某种共同利益的基础上相互协作并尝试相互理解。
尽管它仍是有限的。
AB面:身份的革命
虽然绝大部分学生并没有被影响到,但X大学的学生组织们仍然被第二条有争议的新校规——即强制德语课程——感到愤怒。
一方面是,对于英授课程来说,强制德语课程本来就并无必要,对很多只是来德国读书的国际学生来说,只是增加了一份课业——尤其还要兼具最大学习期限的压力。
对于那些想要留在德国的国际学生,他们也自然会去参加学校的各种已有的语言班。
但更重要也更隐秘的是,语言政策是德国政治中十分敏感的部分。长期以来,由于曾经有过“同化”乃至肉体消灭外来移民或少数民族的历史,强迫未入籍的移民“说德语”以及“文化融合”是德国政坛极其敏感的话题。
但在近些年,德国极右翼政治已经逐渐将语言作为他们的强大武器。
自从2025年联邦大选以来,极右翼“另类选择党”(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的支持率一路高歌猛进,甚至有史以来第一次超过了联盟党。
这个吸纳了许多新纳粹主义者,且有强烈专制倾向并亲普京、亲特朗普的政党,成为了德国领导欧盟的巨大障碍。毕竟,这是一个希望德国退出欧盟和欧元区的政党。
他们提供了一个在现代德国历史上还没有过的新身份认同,这是一种民族主义、排外主义、文化本质论、历史修正主义、男性气概中心的混合。他们希望把这种身份“输出”到主流的社会观念,当然也包括大学。
正如一篇书评所总结,对另类选择党来说,德语有着不可削减的本质。尽管正如书评作者所嘲讽的,选择党的德语水平反而非常低劣。但极右翼在语言中寻找到了一种清晰可感的规范,“规范成为一种工具。”
许多人对此严词拒绝。
“学生应当能够自主决定学习一门语言到何种程度对其学业及‘融入’具有相关性……如此侧重德语不仅无法达到目的……并迎合了关于融入的右翼保守主义叙事。”AStA在公开信中说。
AStA将大学的民主自治、学生的自我管理视作对抗右翼势力的“不可或缺”之物。
但是在泛左翼群体内部都四分五裂的情况下,要如何团结中间派、自由派去抵抗极右翼?在极右翼版本身份政治的压力下,建构新的包容性身份还有机会吗?
美国似乎已经提供了一个黑暗的镜像。而特朗普对选择党也确实青眼有加,他也想在欧洲扶持一个傀儡,“就像在冷战期间,苏联政权支持西欧的极左团体以输出革命。”在美国2025年年底推出的国家安全文件中,赫然写着美国应该与欧洲的“爱国”政党合作,以避免欧洲的“文明灭绝。”在许多欧盟国家,都有右翼乃至极右翼的政党希望与美国合作,以满足自己民族主义的诉求。
但在格陵兰冲突爆发之后,就连他们也被惊呆了。民族主义之间,或许本来就是难以共存互利的。
在两次世界大战的废墟上,尝试超越民族国家之间的龃龉,建立一个更具包容性的世界,本来是好几代欧洲思想家、政治家的梦想。民族主义帝国之间相互争霸的时代,对特朗普来说是未来,但“对于欧洲来说,这就像是凝视一个深邃、黑暗的深渊。”
欧洲的民族主义政党们,似乎忘掉了这一点。
余韵:新的斗争
在X大学爆发学生抗议之后,电视台、报纸开始报道;其他德国大学的AStA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声援;本地的左翼政党们也开始支持学生。
十二月底,在圣诞节前,本地最有名的媒体报道,X大学的主席团在听取了意见之后,不会在下一版草案中加入备受争议的那两条条款。
也就是说,斗争取得了完美的成功。
我对此颇为惊叹,在11月的时候,我其实并不相信这场运动可以改变什么。
新闻里的世界局势仍在纷纷扰扰。圣诞假期结束之后,经过了一个十分动荡的一月,特朗普似乎也确实暂时放弃了武力吞并格陵兰的要求,北约没有马上崩溃。
2月,普京似乎也被迫要跟乌、美在迈阿密进行三方谈判。
经济数据也没有预计得那么差,2025年全年的经济增长是0.2%,德国终于走出了两年的衰退。联邦银行预计2026年德国可能会有1%的增长。全年境外对德国的投资额也创新高,比之前翻了一倍,被广泛解读为要归功于特朗普的不可靠性。
不管在哪个民选国家,经济大幅转好都是削弱极端民粹主义最直观的方法。
2026年新的民调显示,另类选择党漫长的崛起似乎终于临近极限,在联邦范围内,它的支持率有所下跌,在数个月来第一次落后或者持平联盟党。
似乎一切都有变好的趋势,但这也很有可能只是幻觉。
在1月底,学生们又开始准备新的抗议,他们想维持好不容易重新聚集起来的势头。
没有了最大学习期限和强制德语课程,他们又把目标放在了反对经费削减和大学研究军事化上。
大学议会也马上要举行选举,国际青年组织第一次参选,如果能选到席位,他们将有机会选举、监督AStA的人员构成。
除了大学,他们也参与了高中生的政治活动,协助组织了2025年12月的一次罢课活动,抗议联邦政府的兵役法改革。
这场罢课是一次全国性活动,引起了不少媒体的关注。一名汉堡的高中生在《明镜》周刊的采访中直言不讳:“我不想把我生命中的一年献给一个对自己年轻人漠不关心的政府。”
除了前文已述的代际冲突、福利削减外,由于常年在冷战前线,又有发动两次世界大战的历史,德国青年对军事化本身就非常敏感。冷战时期德国就爆发了非常多支持和平主义的社会运动,学生往往都是运动的主力。
德国/欧洲的命运,和青年的热情,在这个时间节点,再度串联了起来。毕竟,军队需要青年去服役。
对于一个有可能失去美国和北约保护的政治实体来说,武装自己似乎是很合理的选择。但许多青年并不想保卫它,他们或许想要保卫自己的受教育权、民主权、自决权,或许想要打击极端右翼,但绝非是保卫某个政治体,无论是德国还是欧盟。
德国还没能够说服他们,让他们自愿拿起武器。
2020年,威利·勃兰特——那位曾在华沙惊天一跪的德国前总理——的儿子彼得·勃兰特(Peter Brandt)在一份以X市的名字命名的政治期刊上发表了篇标题为《欧洲认同与欧洲的国家认同》文章,探讨欧洲公民对政治实体的认同问题。
在那篇文章的最后,站在一个社会主义左翼的立场上,他呼吁建立一种新的政治身份认同:“唯有作为统一欧洲的基石——其宪法将以史无前例的方式结合邦联制与联邦制元素——古老的民族国家才拥有建设性的未来。唯有联合起来,欧洲才有机会抵御全球流窜的金融资本和无限制市场自由主义的破坏性倾向……这也是在向全球层面有效践行人类团结行动的先决条件。”
但可惜的是,这种新的包容性欧洲身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真正确立?是否在未来的几年内,它在东西夹击下浴火而生?还是彻底陨落,失去所有机会?
没有人能说得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