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迎接2026年到来之际,伊朗正经历一轮自2025年末爆发并迅速升级的全国性抗议。12月28日,德黑兰大巴扎商贩率先罢工,抗议最初围绕经济困境展开。当时,伊朗已深陷长期通胀、货币贬值与能源短缺的多重危机之中。

抗议很快扩散至多个城市,并在短时间内从经济层面转向直指政权本身。进入2026年后,镇压持续扩大。1月初,多地医院被报道接收大量枪伤抗议者;到1月上旬,抗议已蔓延至全国大部分省份,规模和持续时间均显著扩大。

1月8日起,伊朗当局实施几乎全面的互联网和通信中断,国际互联网对普通民众基本不可用,仅保留有限的国内网络服务。多家人权组织与媒体记录显示,安全部队在镇压中使用了实弹、狙击手和大规模逮捕等手段。一些抗议者与人权机构还指控,伊朗当局在部分地区使用了不明刺激性气体。

关于死亡与拘留人数,各方说法差异巨大。伊朗官方承认抗议期间发生大规模人员伤亡,但未公布完整死亡数字。美国CBS于1月中旬援引来自伊朗的匿名信源称,死亡人数可能超过12000人;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援引一份据称由伊朗境内医生网络编写的报告摘要称,抗议镇压期间死亡人数可能高达约16500人、受伤人数约33万,这些数字均无法核实。人权组织HRANA则报告,截至1月18日,已有24669人被拘留,至少25名18岁以下儿童在抗议中丧生,并记录了145份强迫认罪的音视频材料。

这并非伊朗首次爆发大规模抗议,也不是政府第一次通过断网和暴力手段应对社会运动。2009年总统选举后的“绿色运动”要求制度修复;2019年抗议聚焦经济生存问题;2022年的“女性、生命、自由”运动则直接挑战政府以宗教之名对身体与生活方式的控制。与以往不同的是,2025年末的抗议呈现出一种更为明确的转向:越来越多的参与者不再将问题理解为可以修正的治理失误,而是将伊斯兰共和国本身视为危机的根源。有影像显示,包括德黑兰在内的部分地区,象征政教权威的清真寺在街头冲突中被焚烧。

抗议发生后,低音联系了一些伊朗人,有人逃离了伊朗,还有人远在海外,为家人和朋友的平安担忧。

Mahnoosh:断网后我和家人的第一通电话,只有十分钟

Mahnoosh于1978年出生在德黑兰,那是在政权从君主制转向神权体制的前一年。如今,她生活在法国,离开伊朗已经两年。三年前,她得到一张欧洲签证,在多个国家旅行。在这些旅行中,在巴黎,她遇到了她现在的丈夫,她当时的导游。而后她辞去了在伊朗的工作,并于2023年10月移居法国。 TA们没有在伊朗进行任何宗教或伊斯兰仪式的婚姻登记。Mahnoosh说:“这是因为我们认为,仅仅念诵几句我们并不理解其含义、且不承认男女平等的阿拉伯语,不足以作为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婚姻的合适基础”。对于移民的决定,她说:我曾经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国家, 离开那些构成自己生命本身的部分——所爱之人。但是“时间总会在我们内部制造出变化,而这些变化往往无法被完整地言说”。

以下是Mahnoosh的自述:

我的国家不是阿拉伯,也不是伊斯兰共和国政权

伊朗与法国之间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差。

伊朗与法国、以及世界上所有其它国家都非常不同。伊朗的官方语言是波斯语,它使用类似阿拉伯语的字母系统,但在口语、书写、阅读、发音与意义上都完全不同,除了字母之外,与阿拉伯语毫无相似之处。许多人误以为伊朗人说阿拉伯语、是阿拉伯人,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国家由一个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统治,而许多伊朗人民并不支持这个政府。政府与人民之间存在巨大裂痕,原因包括:极端的宗教政策、强制性头巾制度、严重失衡的经济与金融危机、由于独裁政策而遭受的欧美制裁、拒绝与其他国家合作或妥协、将一切非政府立场者视为敌人等等。法律、宗教、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等各个层面的问题,共同造成了这种割裂。

然而,无论身处这个辽阔世界的何处,人类最基本的法则是相同的,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要彼此伤害。

我想告诉全世界:伊朗与伊朗人民,并不是你们如今通过伊斯兰共和国所看到的样子。

伊斯兰共和国是一个独裁、愚蠢的政权,47年来一直以伊朗之名,向世界展示其丑陋、腐朽的宗教意识形态。尽管被窒息、被神职者镇压、被歪曲形象,我们伊朗人依然是人,我们依然在活着、在人性中活着。

我们懂得如何美好地生活。

我们懂得享受生命。

我们懂得聚会、跳舞、饮酒、优雅地穿着,懂得热爱生活、旅行、彼此相爱,爱家人与朋友,善良、好客,让家门与我们美丽的国度向所有人敞开。

即使在窒息之中,我们依然懂得如何按照自身正当而美丽的价值去生活自由。

抗议一直在发生

我出生在政权更迭前一年。我记得两伊战争。战争结束的时候我十岁。我记得导弹和炸弹,空袭警报,以及战时极其艰苦的条件。

战争期间和战后,食品、药品、石油、天然气以及许多其他物资都极度短缺。战后,国家陷入贫困。几年过去了,伊朗的局势逐渐恢复正常;经济活动和城市发展都有所改善。在伊朗,无论在哪个历史阶段,问题都层出不穷。

例如,在总统选举和选举舞弊期间,爆发了学生抗议活动,导致许多学生丧生。2009年,在学生抗议期间,Facebook被封锁,至今仍未恢复。此后,发生了一系列著名作家和记者遇害事件。许多知识分子、作家、政治家、艺术家、电影制作人和演员被禁止工作。随后退休者与劳工抗议、汽油涨价抗议、“女性、生命、自由”运动,以及如今持续蔓延的全民抗议。这一轮抗议最初源于人们对经济状况的强烈不满,并在镇压、断网、对约九千万伊朗人的全面压迫以及大量杀戮中持续至今。

这些抗议向全世界揭露了伊斯兰共和国这个压迫、腐败政权的真实面目,但迄今为止,国际社会的回应仍停留在人道主义口号层面。

过去一年中,通货膨胀和经济压力达到了极端程度:伊朗货币对美元和欧元的急剧贬值,食品、服装、医疗、住房等所有生活必需品价格暴涨,小型和个体经营者大量倒闭,失业率上升,社会自由被不断压缩,性别不平等、言论受限、审查制度、强制头巾……无处不在。

近年来,伊斯兰共和国为了实现自身目标,挥霍并浪费了大量国家资产,用于支持黎巴嫩、叙利亚、巴勒斯坦、伊拉克等地的战争与干预,而这些资源本应属于伊朗人民。

由于政府在财政收入与支出上的不透明,尤其是在未经联合国协调、秘密推进核与原子武器发展的情况下,伊朗多年遭受制裁。制裁在“12天战争”后急剧升级,近几个月通胀失控,已让任何一个普通人都难以承受。

十月底,商人罢市数日,关门停业,这是第一颗火星。随后,各行各业的人们加入了抗议。

我每天关注新闻,目睹着不断变化的局势。我的反应总是夹杂着对政府的愤怒,以及对祖国人民和至亲之人的担忧与悲痛。伊斯兰共和国的专制独裁政府始终在社会中营造一种压迫和恐惧的氛围,这种感觉自幼便伴随着我。

它摧毁了无数代人的生活。

我们是伊朗人,我们只有一次生命。

但我们却像死了一千次一样,把这唯一的一次生命活得淋漓尽致。

断网的那一刻

当礼萨·巴列维王子发出号召,指定某一天某一时刻让人们走上街头时,距离罢工已过去约十天,但这一呼吁对人民意义重大,所有人都在约定时间走上了街头。我们立刻联系了家人和亲人,因为我知道,在关键时刻,镇压政府总会切断互联网。

集会一小时后,当我仍在与身处街头的家人通话,听TA们描述人群的规模、警察与安全部队的重兵部署、催泪瓦斯的使用时,网络突然中断。遗憾的是,六天过去了,我仍然毫无TA们的消息。

这并非第一次经历与亲人失联。此前的运动中也发生过,但从未像这次这样彻底。过去至少还能通过电话联系,而这一次,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这一周是几位亲人的生日,我给TA们发了信息,尽管我知道TA们收不到。看着那些始终未送达的消息,我的焦虑、压力与悲伤每一刻都在加剧。

我想知道TA们是否安好,是否仍然安全,是否还有希望,是否发生了什么,是否TA们所处的现实,和我们感觉到的一样黑暗而绝望。

对于礼萨·巴列维,我并不是希望君主制回归,但是我们现在想要的是伊斯兰共和国政府的垮台。今天,我们需要一位能够与之抗衡的领袖,我认为目前唯一让伊朗人民相信世界会倾听并支持TA们声音的人就是礼萨·巴列维。目前,礼萨·巴列维宣布他愿意接受过渡时期,人民也接受了这一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一定会成为伊朗国王,过渡时期结束后将举行选举。

没有消息,不再是好消息

伊朗有句谚语:“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没有消息意味着彻底的黑暗,意味着坏消息,意味着屠杀,意味着镇压,意味着犯罪,意味着流血,意味着子弹,意味着在短短两天内一万两千名无辜者的鲜血被倾洒……意味着死亡。

在世界上大多数国家,抗议是政府允许公民表达意见的行为,警方的存在是为了在越界时依法执法。但在伊朗,所有与政府相关的力量都站在人民的对立面,目标只有一个:压制与消音。这让每一秒都充满对噩耗的等待,使人精神瘫痪、过度思考,甚至丧失完成日常生活的身体能力。

连最简单的事情都变得无力。我不断地刷新新闻与社交网络。

曾经德黑兰和卡拉季一直是我生活和工作的两座城市。我生命中所有的记忆都与这两座城市紧密相连。德黑兰的每一条街道都让我想起许多重要的时刻:充满回忆的咖啡馆,市中心的剧院,比如市政剧院、沙赫扎德剧院和瓦赫达特音乐厅;我工作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古色古香的老城区;美丽的公园;豪华的购物中心;优雅迷人的餐厅;摩天大楼;蜿蜒的公路,以及所有让生活充满活力的事物。

现在我看到德黑兰和卡拉季都在爆发示威活动,人民的口号响彻天空,而警察在枪杀人民,包括小孩。德黑兰的主要街道和广场,沙赫拉克加尔布街、普纳克街、德黑兰帕尔斯街、帕斯达兰广场等等,都挤满了人。其它城市也是如此,包括卡拉季、设拉子、伊斯法罕、扎黑丹、马什哈德、克尔曼沙赫等等,许多小城镇也爆发了示威活动。这些小城镇由于规模和人口较少,很难被人们注意到,但它们仍然经历了非常强烈且广泛的抗议活动。

此刻,我们没有力气出门,没有心情进行任何日常活动。不想看电影,不想听音乐,不想散步,不想与人联系,不想学习,甚至不想吃饭。

夜里睡眠被反复打断,不由自主地查看手机,在睡眠与清醒之间切换,只为寻找新的消息。

这些事件直接侵入了“活着”的感受,因为它们流经我——我属于我的祖国。

在海外表达关切与声援,远比身处国内要困难得多。

每一次伊朗发生重大事件时,我都希望自己也在伊朗,哪怕只是这九千万人民中的微小一部分。有时,与另一位伊朗人交谈、彼此鼓励、说一句“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即使是表面的、即使我们都知道并非完全真实,也能成为安慰。

我几乎不在社交媒体上活动,但我知道自己并不害怕误解或潜在的危险。我没有什么可失去的。

我曾在是否参与海外示威之间经历了深刻的内心挣扎,因为我知道海外伊朗人中存在不同立场的群体。但最终,我只带着一个目标走上街头:为了我的伊朗,为了那些此刻在沉默与黑暗中、声音无法被听见的亲人——让TA们被看见,被听见。

我用尽全身力气呼喊:

自由,自由,自由。

为了让世界看见这个独裁政权对自己人民的压迫,用子弹撕裂TA们的身体与灵魂。

为了揭露宗教与极端信仰如何摧毁人的生命。

为了让我的伊朗被看见。

为什么TA们仍然上街

因为TA们的目标尚未实现,因为一切都没有改变,反而每况愈下。因为伊朗人民对如此多的不公和生活在一个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却如此艰难感到愤怒。因为独裁政权压迫人民。因为伊斯兰共和国杀害自己的人民,并指控TA们是间谍或外国人。因为​​伊斯兰共和国对所有人撒谎。因为所有公民都憎恨政府。因为TA们以正义、伊斯兰教和宗教的名义犯下罪行、盗窃和屠杀。因为人民与一个奸诈腐败的政府截然不同。因为,由于伊斯兰政府的存在,全世界都认为伊朗人是邪恶的、恐怖分子、野蛮的、毫无价值的。伊朗人民不像伊斯兰共和国政府那样没有身份认同。

当然,恐惧存在于每个人心中,但前提是它不是由愤怒引发的。

而当人失去所有希望和活下去的动力时,当生活日渐艰难时,TA们并不害怕。因为愤怒,因为TA们的亲人已逝,而即使害怕,一切也不会改变,情况只会更加糟糕。尽管每个人都只有一次生命,去经历生与死。

十分钟的通话

1月15日,家人终于给我打了电话。 TA们说,情况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是无法与伊朗以外的任何人联系。 为了这通电话,TA们买了一张国际电话卡,通话时间只限十分钟。我和父母、兄弟姐妹都通了话。 TA们反复告诉我:我们没事,你别担心。但在这些“没事”里,我还是听见了伤口。 我哥哥脸部中弹,所幸伤势不重;我姐姐的丈夫被警棍打伤; TA们说,街上使用了大量催泪瓦斯驱散人群。出于安全考虑,我们没有交谈细节,只是互相问候,确认对方是安全的。

在采访的最后,我问 Mahnoosh:有没有什么,是你希望被理解,而不是被报道的?有没有一些感受,对你来说很重要,却难以用具体的语言表达?她这样回答我:

My story these days says: 
 You are shot by bullets in Iran. 
 I die here with you. 
 And I die without you

你在伊朗,被子弹击中。 我在这里,与你一同死去。 而我,也在没有你的地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