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1日凌晨2点30分左右,当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玛丽亚·科丽纳·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出现在位于格兰德酒店的二楼阳台时,仍聚集并守候在挪威议会广场的人群发出欢呼。奥斯陆的夜晚温度已经降至接近零度,但没有阻挡现场的挪威委内瑞拉侨民的热情。

守候在诺贝尔和平中心外面的人们
图:守候在诺贝尔和平中心外面的人们。来源:作者现场拍摄。

支持者们用西班牙语高喊“valiente”(意为“勇敢”),并和马查多一起合唱委内瑞拉国歌。接着,马查多走下楼并走进兴奋的人群中。

这是马查多自去年秋天以来首次公开出现在公众视野。自2024年委内瑞拉现任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宣布胜选以来,马查多受到人身威胁并一直在委内瑞拉境内躲藏。

从10日下午开始,我就在诺贝尔和平中心外看到了许多身披委内瑞拉国旗的人聚集,人们激动地相互问候和祝贺,不时合唱起委内瑞拉国歌。傍晚六点,人群游行至议会广场并等待马查多直到深夜。

展开委内瑞拉国旗的人聚集
图:展开委内瑞拉国旗的人聚集。来源:作者现场拍摄。

2025年10月10日,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宣布授予她今年的诺贝尔和平奖,以表彰她“为促进委内瑞拉人民的民主权利所做的不懈努力”。低音此前报道了她的故事

在全球右翼势力崛起的背景下,尤其是美国近期对委内瑞拉采取了愈加激烈的军事手段,这位委内瑞拉铁娘子的获奖,因其政治立场而备受争议。她曾明确表示对右翼政客和美国军事行动的支持。就在马查多现身奥斯陆不到十天后,12月20日,美军在委内瑞拉附近海域再次扣押了一艘油轮,理由是该油轮“涉嫌载有受美国制裁的石油”。

委内瑞拉的左翼遗产

多年以来,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坚持人权与和平具有紧密联系的观点,从缅甸的昂山素季到白俄罗斯的比亚利亚茨基(Alieś Viktaravič Bialiacki),许多威权国家的人权活动家被授予诺贝尔和平奖,而与中国相关的则先后有达赖喇嘛和刘晓波两位获奖人,这往往也会招致这些国家将其批评为“政治化”的针锋相对。

但很少有哪次诺贝尔和平奖能在西方世界也引起如此大的争议,且批评除了来自其本国和威权盟友,也来自于不少西方左翼。今年的获奖者被指责支持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军事干涉,且并未与美国对委内瑞拉船只的轰炸划清界限——美国方面声称这是为了打击毒品贩运,但袭击已经造成超过八十名平民死亡,且被普遍认为违反国际法。有人认为,这与和平奖的宗旨背道而驰。

而马查多来自的是一个在拉丁美洲背景下有着独特历史和反殖民主义传统的左翼国家委内瑞拉,这个背景让整个争议变得复杂,这一切要从马杜罗的前任乌戈·查韦斯掌权开始说起。委内瑞拉曾是拉丁美洲最富裕的国家,拥有丰富的石油资源。1958年,委内瑞拉建立了民主体制,但在上世纪末的经济危机和贪腐中,民众对政府逐渐失去信任,而查韦斯在此背景下于1998年赢得了总统选举。

2003年,美国对伊拉克入侵导致了国际油价飙升,这为委内瑞拉带来了巨额的财富。查韦斯凭借石油资源开始改善基础设施和发展医疗和教育,这为他赢得了声誉,他也走出了其“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的独特路径。此后,尽管他通过修改宪法来集中权力并持续构筑其威权体系,但凭借其将石油收入大幅投入在公共支出领域的分配政策,仍旧在普通民众中得到支持。

但同时,过分依赖石油财富也造就了这个国家的深层次危机,这包括无节制的印钞、大量的国家贷款、对石油的过度依赖和国有企业经营不善。查韦斯去世后,当委内瑞拉被交到马杜罗手中时,他没有能力应对国际油价下跌而导致的国家财政破产。

马杜罗拒绝改变经济政策,任由国家在极度恶性的通货膨胀下走向崩溃。如今,大部分委内瑞拉人口生活在贫困中,通货膨胀率高达172%。同时,根据《经济学人》的数据,委内瑞拉的民主指数在马杜罗上台后继续下跌。在三次具有争议的选举后,马杜罗已经进入了自己的第三任期,而与之相伴的,则是委内瑞拉长期对民众的镇压,有近900名政治犯被关押在监狱中,政治反对派被迫流亡。在《经济学人》去年发布的民主指数中,委内瑞拉在167个国家中排名第142位。

国际刑事法院也正在调查委内瑞拉当局可能犯下的危害人类罪行。

马查多的抗争与亲美争议

对于挪威诺贝尔委员会而言,本年度和平奖被授予了一个和威权主义政权对抗的女性,而委内瑞拉的民主化将有助于实现拉丁美洲区域和平。

但与此同时,期待委内瑞拉发生政权更迭的不只有委内瑞拉的民主派活动人士,还包括国际社会上一个广泛的右翼联盟。美国的特朗普政府已将委内瑞拉政府列为“外国恐怖组织”,而近几年陆续在拉丁美洲掌握政府的右翼势力同样和马杜罗政权关系恶劣。这些国家都希望委内瑞拉变成一个右翼政权,以巩固右翼在拉丁美洲的势力范围。

自唐纳德·特朗普第二个任期以来,美国在国际政治上奉行“美国优先”政策并采取越来越具有侵略性的做法。美国军方于2025年9月开始对加勒比海的船只进行空袭,特朗普政府声称此举旨在打击毒品走私。已有超过80人在袭击中丧生,这被认为违反了国际法。最近,特朗普还批准了美国中情局对马杜罗和委内瑞拉开展秘密行动,并威胁要发动陆上战争。

12月15日,美国政府公布的新的《国家安全战略》阐述了美国控制周边地区的重要性,以使美国免受其他大国和毒品集团的威胁。这被认为是特朗普领导的美国政府试图重拾历史上的“门罗主义”,这种观点在二百多年前由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提出。在“门罗主义”观点下,美国将拉丁美洲视为“后院”,强调美国控制拉丁美洲和阻止其他国家干预拉丁美洲事务的重要性。此后,美国的干预导致拉丁美洲各国频繁发生非民主性的政权更迭,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回答挪威广播公司(NRK)关于袭击事件的问题时,和特朗普同处右翼的马查多拒绝撇清关系,并称是马杜罗向委内瑞拉人民宣战。“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都完全是马杜罗及其残酷政权的责任。”她解释道。被问及关于袭击造成平民伤亡是否符合诺贝尔和平奖的价值时,马查多表示她的战斗“是为了制止战争”,且“和平需要民主”。

马查多此前已在获奖后称把奖项献给“委内瑞拉人民和特朗普”。自从政以来,马查多一直被认为是一个保守主义者,主张在委内瑞拉进行经济自由化改革。

她还邀请了四位分别来自阿根廷、巴拿马、厄瓜多尔和巴拉圭的总统前来挪威参加颁奖典礼,而他们均属于拉丁美洲的右翼势力,包括备受争议的阿根廷总统哈维尔·米莱。

她的党内同伴曾表示,马查多认为面对犯罪政权,只有通过武力才能实现和平。多年以来,委内瑞拉人几乎尝试了所有促使马杜罗政权垮台和实现民主转型的尝试。反对派赢得了两次得到广泛国际承认的选举,但政府拒绝承认及和平移交政权;自2014年起,多次大型示威以政府暴力镇压收场;2024年由挪威主导的政府和反对派的对话没有起到任何效果,允许任何候选人参选的协议很快被政府撕毁——马查多被剥夺参选资格。

另一方面,马查多确实得到了特朗普政府的支持。由于委内瑞拉政府没收了马查多的护照并禁止她离境,她不得不以偷渡的方式前往奥斯陆。抵达挪威后,马查多告诉媒体,他们“得到了美国政府的支持才能来到这里”。

为了离开委内瑞拉,马查多乘坐木质渔船前往位于委内瑞拉北部的荷兰领土库拉索岛,而船只通过的海域正被美国军方控制。协助马查多逃离的委内瑞拉组织表示,在出海前,他们曾与美国军方通话,警告该地区的美国军队注意船上人员,以避免被认作毒品贩运船只而遭受空袭。

同一时间,两架美国海军F-18战斗机飞入委内瑞拉湾,并在从海岸通往库拉索岛的航线附近盘旋了大约40分钟。

美国海军和五角大楼均拒绝置评,美国政府官员否认了军方联系。

马查多获诺奖 引发复杂国际争议

马查多的态度以及和美国政府的关系引起了批评。有学者表示,若美国的军事干预导致马杜罗下台,马查多将成为取代他的人选。

挪威和平理事会(该组织不是负责评选诺贝尔和平奖的挪威诺贝尔委员会)今年没有按照惯例组织庆祝诺贝尔和平奖颁奖的火炬游行,因为获奖者的态度与他们的价值观不符。挪威委内瑞拉正义联盟承办了今年的火炬游行。

12月9日,多个组织在诺贝尔和平中心前举行了示威,并喊出“战争贩子不应获得和平奖”和“美国——滚出拉丁美洲!”的口号。马杜罗对此回应称,他感谢数以千计的挪威人民支持委内瑞拉为和平和发展做出的努力。据挪威媒体统计,现场只有几百人。

一段时间以来,马杜罗一直在公开反对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入侵,并呼吁和平。马杜罗在加拉加斯的学生示威中跟着和平口号的混音挑起“和平舞”的视频在社交媒体上广泛传播。他还呼吁委内瑞拉学生和美国学生共同担负起阻止美国发动战争的责任。

但另一方面,委内瑞拉政府对马查多采取强硬的威胁态度,委内瑞拉官方媒体抨击该马查多获奖是境外势力的干涉,并指责诺贝尔委员会支持推翻马杜罗政权的运动。委内瑞拉总检察长告诉法新社,如果马查多前往奥斯陆领奖,她将被视为“逃犯”。他还表示马查多被指控犯有“阴谋罪、煽动仇恨罪和恐怖主义罪”。

封锁导致马查多无法抵达奥斯陆参与颁奖典礼,她的女儿代表她在颁奖典礼发表了演讲。在诺贝尔和平奖的历史上,很少出现获奖者在颁奖典礼时失踪的情况。

同时,马杜罗得到了其他独裁国家的支持。伊朗驻加拉加斯大使馆谴责挪威诺贝尔委员会将诺贝尔和平奖授予马查多,理由是她支持以色列对加沙的战争和美国在委内瑞拉沿海地区的袭击。“这再次体现了西方对发展中国家的分裂和干涉主义心态,”伊朗大使馆在X上发表的帖子中写道。俄罗斯总统普京则表示,授予马查多诺贝尔和平奖的决定对诺贝尔和平奖的声望造成了“巨大的损害”,诺贝尔委员会因此失去了“权威”。

马查多的获奖同样在挪威政界引发争议,左翼政党红党和社会主义左翼党的两位议员在抗议马查多的集会上发表了演讲。

从查韦斯到马杜罗在委内瑞拉掌权的近三十年来,委内瑞拉政权在国际社会的样貌从来就是复杂而充满争议的:有些左翼将两人称为反美斗士、“穷人的希望”;而西方国家却将他们描绘成共产“独裁者”。这当中可能既包括南美反殖民主义历史中的理想化和一厢情愿,也有某些意识形态的误读和偏见。而在拉丁美洲右翼回潮、委内瑞拉国内经济几近崩溃的当下,如何从马查多的获奖争议的表面,尝试理解国际政治的复杂内涵,则是外界需要做的功课。